人物通讯,要以写人为主。但写人,更应多写人物的内心,要写出人物的思想、感情。如何做到这一点,写出让读者喜欢的新闻作品?人民日报已离休的高级记者刘衡同志,用她亲身的经历和新闻采写实践,介绍了她的感悟。
心衡
我在新闻写作中,比较注意写“人”。在写工作通讯时是这样,在写人物通讯时更是如此。
记者所报道的任何一种工作,对读者来说,外行都占大多数。因此,见事不见人的文章不容易讨好,对大多数读者也没什么教育意义。但任何工作都是人做的。在记事的同时,如果能写出人物的活动、思想、感情,情况就两样了。我写的一些工作通讯,能够做到可读、可亲,有的还得了奖,其中一个奥秘,就是我在业务性、技术性强的工作通讯中,写了活蹦乱跳的人。他们有的有名有姓有职务,有的无名无姓,只是一个群体。当然,“工作通讯”,顾名思义,以写工作为主;写人是为写工作服务,喧宾不能夺主。“人物通讯”,就要以写人物为主了。
写外貌要为写内心服务多写人物的内心———这是由报纸的性质决定的。报纸的读者十分广泛,怎样才能使大家产生共同的兴趣,感到可读呢?只有写人物的思想、感情、情绪……因为人们的思想能够互相交流,引起共鸣,喜怒哀乐能够互相感染。同时,树立一个先进人物,为的是让人们学有榜样。人们要学的是他的品德、精神,而不是去学他的外貌。
我常常不写人物的外貌。因为报纸的篇幅小,人物的外貌美丑、高矮胖瘦常常与文章的主题、内容无关。当然,如果有关,我还是要写的。
湖北鄂州农村气象员单双双,小时候(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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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7年,我借包头解放菜园杨秀珍(人们叫她左杨氏)的嘴,来写他们的主任屈占泉。文章主角屈占泉的模样,我很少提,倒把杨秀珍写了一番:她“五十上下,个子不大,走进门来,朝我一笑,露出一排整整齐齐的白牙齿,我似乎还看见她额头上有几块疤印。”50年代,50上下的农村妇女有整齐的白牙齿,是很少见的。我写出这第一印象,为的是给下边要写的事情作铺垫。当年杨秀珍的丈夫被国民党开枪打死了,独苗儿子被抓壮丁。她赶到火车站,又急又气。火车一开,她“浑身一软,跌在地上,喉咙里一阵干火冒出来,‘呸!呸’!吐了几口,满嘴的牙都掉出来了。”以后,她的儿子参加起义,加入了解放军,牺牲在朝鲜战场。消息传来,杨秀珍半夜在野滩上乱跑乱走,昏倒了,几条野狗把她腿上的肉、额角上的肉吃了好几口。她昏死过去六天六夜。在屈占泉等乡亲们精心照顾、安慰下,她的病、伤慢慢好了。“从病一好,我就像换了个人。我眼也爱看了,嘴也爱说了,从来不笑的脸上也有笑影儿了。”“我觉得生活有了味道,到医院去安了一嘴假牙,人一下子就年轻了十几岁。”我借杨秀珍的亲身感受来歌颂屈占泉关心人的品德。这品德改变了杨秀珍的内心,也改变了她的外貌。
写外貌,是为了写人物的内心服务。像这样的例子,我在别的通讯中也有:山东荣成的市场管理员张小芹,以前“走在街上,把脸孔板得死死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为什么呢?因为人们告诉她:做市场管理工作,是给社会主义站岗放哨,要跟阶级敌人斗智斗勇,她必须在脑子里把“阶级斗争”的弦绷得紧紧的。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她脸孔不绷了,“雨过天晴了,笑容满面。”为什么有这种变化?因为“集市在我眼里完完全全变了样子。它不再是阶级斗争的战场,而是‘方便群众、调剂余缺、促进农副业发展、补充国营商业不足’的地方。”
人心丰富多彩
写人物,不仅要写他做什么、怎样做,而且要写他为什么这样做。这就要深入他的内心世界了。光写事迹,不写内心,人物是平面的。写了内心,人才有灵魂、生命,站立起来了。同时,人们的事迹、经历等等有相似之处,但人们的内心却千差万别,丰富多彩。只有写了内心,才能显现人物不同的职业面貌、个性特点,不至于浮光掠影,千人一面。
“艰苦奋斗、勤俭建国”是我国人民的优良传统。但不同的地区、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标准,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表现和不同的内心活动。
在50年代,穿丝棉袄、坐小汽车是较少的。包钢69岁的工程师龚宝仁的老伴心疼丈夫:“我看,你那身穿了两年,加了三回棉花的旧棉衣,不能再穿下去了!再穿,你的老骨头都要压碎啦,得做件丝棉袄,走路一身轻。”龚宝仁赶忙挡住:“我不要!我不要!詹先生(即著名铁路工程师詹天佑,是龚宝仁的老师)说过: ‘工程师的脸要像张飞的儿子,是黑黑的。工程师的手,要经常满地抓个不停。’咱们不能穿好衣服!”司机老高开着吉普车送龚宝仁到工地去。路过昆都仑河边,没想到干巴巴的河沟涨了汪汪一片大水。老高准备绕路,龚宝仁却要卷起裤腿过河:“你算一算,汽车跑一趟,要花好些钱?再一绕路,又要花多少汽油?加上我身上有要紧事,不能耽搁!”最后只好请过路的行人把他背了过去。
60年代,三年困难时期,江苏江阴县山观公社朝阳大队的集体经济穷得像水洗。这个大队的饲养员李仁林平时省吃俭用,不喝酒,不抽烟,花一分钱也要放在手里掂掂分量。“他当了饲养员,把家中的火钳、铜勺等等拿到猪场了。气得他的老伴直嘀咕。他说:“工人上工只带两只手,农民下地要带钉耙、锄头。我到猪场,当然要带工具!”弄得“老伴没有话说,就拿树棍代替火钳拨火,用饭碗代替铜勺舀水。”晚上,母猪下小猪,李仁林把家中的煤油灯拿到猪场照明,队干部叫他报销油钱。他说:“何必花费队里的钱呢?猪场点了灯,家里就不点灯了,反正是一样。”
70年代,江苏海安县委书记袁广文、盱眙县委常委张施钜下乡,不肯接受特殊招待。袁广文说:“解放快30年了,人们生活还很苦,我惭愧还惭愧不过来。让他们给我吃好的,我怎么咽得下去?”张施钜呢?上级来了人,他从来不陪吃陪喝,还说:“他来这儿,是应该的,是他的工作,哪是什么客人?”他自己下乡,自然不会去当客人。“有次给他炒了盘鸡蛋,他一筷子不尝。”这样,同样的行为,袁广文给人“平易近人”的感觉,张施钜就是个倔老头了。
到了80年代、90年代,人们生活水平大大提高了。回头看看那些丝棉袄、吉普车、火钳、铜勺、煤油灯、鸡蛋等等,只会感到不屑一谈,甚至令人哑然失笑。然而,通过这些事情所反映的人物心态却是永远值得思考的。
我写过三位带娃娃的妇女。她们都热爱娃娃,精心照顾他们。我在写她们事迹的同时,努力挖掘她们不同的思想动力。
四川三台一位名叫习正扬的妇女从6岁就开始带娃娃,带的都是她的亲人(弟弟妹妹、侄儿侄女、儿子女儿、孙儿孙女),娃娃长大了,人们以为她可以享几年清福了。她却说:“说也怪,跟前没个小人,我还空手空脚的怪难过!”以后,她到互助组、合作社的农忙托儿组帮别人带娃娃,思想提高了一步:“牵一根藤藤满院子动,如今是成立了合作社呀!成立了合作社,就不是你疼你的,我痒我的……”
湖北武穴幼儿老师胡德珍长期抚育自己的儿女和大批小朋友,“我有天大的烦恼,一看见伢们,心就开了。”原因是前苏联的《卓娅和舒拉的故事》照亮了她的一生:“我自己做不成卓娅、舒拉。可是,我要做他们的母亲。我就不信,小朋友里没有那样的英雄。今天的小蓓蕾,就是明天的大花朵。”
湖北来凤土家族妇女周碧玉生了4个孩子,还帮左邻右舍养了9个苗族细伢。他们都是没娘的娃,其中有一个女伢病得快死,被她妈妈丢在山头“冲邪”,被周碧玉捡回来了。周碧玉用自己的奶喂他们,找药给他们治病洗疮。她为什么这样好?原来是“独木不燃,一人难活”、“人到难处,要拉一把”等风土人情教养了她。她自己也是吃苗族乡亲们的“百家饭”长大的,她有一种“报恩”的思想。
我在海南岛采写过几位专家、学者。他们在“文革”中受的苦难有相似之处,但他们的心境大大不同!
育种家潘藕洁下放到苗圃当工人。她管的苗圃是全科研所最好的,要在她那里开现场会,却不让她参加。广播喇叭里,还说这苗圃是另一位青年管理的。她听了,十分坦然:“小苗长好了,人们称赞的是小苗,有谁去称赞看不见的种子呢?”她干了一辈子育种工作,自己也像是变成了种子,具有种子的高尚品德了。
归国华侨林缵春教授长期身受多种冤屈还留恋祖国。原来:“我是学农的人,最懂得土地的可贵可亲。我扎根大地,像小草一样,十二级台风也刮它不走。”把他关进监牢,他因“报国无门”才“欲哭无泪”。一旦被遣送乡下“劳改”,他却觉得:“好啦,可以在土地上埋头干活啦!有了土地,我就有了生命。”由此可见老一代的知识分子对事业、对祖国的爱是多么执著。
我喜欢写“自述体”
X光能照见人的心肝肺腑,但照不见人的心理活动。怎样才能把人的内心准确无误地写出来呢?“言为心声”,我找到了“人物自述”的好方法。人物的思想、感受等等,由他自己来说,比我这个记者来说,更直截了当,更不会走样。许多时候,我干脆进入角色,变成我要写的人物,向读者叙事、抒情、谈心……
我变成“鸭”姑娘陈惠容:“我像鸭子一样,爱上了湖中水,石头打来也不飞!”
我变成全国人大代表王翠兰:“国家扶持我们贫困山区。但扶得起竿子,扶不起绳子……”
我变成税务员杨其民:“‘积财如同针挑土’,谁叫我是税务员呢?咱就是那搬山的蚂蚁嘛!要我少跑一回腿,少收一分钱,等于欠了国家一笔债!”
我变成了因伤致残的知识分子张贻仙:“我好比是受了损的一块铁,与其放着锈废,不如使用耗尽。”
我变成植物学家钟义:“森林里没有笔直的路,那就弯弯曲曲地走吧。不怕慢,只怕站,条条道路通罗马……”
我变成热带作物研究员郑学勤:“人生是场接力赛,我们接过前人手中的火把,把它烧得更加明亮,向前奔跑。‘后来者居上’,这是世界‘大趋势’。”
我变成州委书记田期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每座山都有自己的斜坡。人要尽其才,山要尽其力。人放错了位置,会变成垃圾,山也一样。”
1982年,我到了黄海前哨———辽宁长海县海洋岛,了解到部队团政委李光祥爱兵的事迹突出。为什么这样爱兵?原来有一首歌常常响在他的心头,教育着他,激励着他。歌词是:“我们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革命同志团结得紧。上级爱下级,下级尊重上级,要做到官兵一致亲又亲!”现在他身居海岛,想到:“海水离开了海燕,还是海水;海燕离开了海水,就不成其为海燕了。同样,没有了官长,士兵还是士兵。没有了士兵,失去了士兵的心,官长还能成其为官长吗?”我用《响在心头的歌》作标题,全文写的都是他在春节几天的内心独白,与我以前写的“自述体”谈话已有不同,算是我自己写作中的一个小小突破、创新。
运用“自述体”写作,能使作品简洁流畅。由于主人公直面读者,直抒胸怀,可以省掉许多不必要的过渡,也缩短了主人公和广大读者的感情距离。
有位年轻的记者见我经常记人物的谈话,以为我经常碰见一些很会说话的人。他问:“我怎么老碰不着啊?”我答:“你永远也碰不着的!我从来也没有碰见过。一个人讲话,怎么能出口成章啊?即使能出口成章,他所讲的也不会全部是我所要的。我必须根据文章的主题进行剪裁、整理、提炼、补充、加工……工程真大啊!”
以心换心
“五四”时代,提倡白话文,对文言文是一场革命。提倡口语化,对半文半白、欧化的书本腔也是一场革命。语言是文章的基本功,文学就是语言的艺术。赵树理、老舍等文学家是语言大师,又是口语化的专家。叶圣陶说:“写话,是写作的最高境界。”我们要朝这最高境界攀登。
许多读者看见我的文章好读,以为我写东西很容易。其实,我写得很苦。“读的人顺口,写的人难受。”“读”和“写”是成反比的,越好读的越难写。有人奇怪:“你讲话那么干巴、枯燥,写的东西怎么十分生动、活泼?”我回答:“干巴、枯燥是我的本来面目,生动、活泼是我做文章‘做’出来的。为了把一个字安排妥当,我花费的力气是无法计算的。”
写稿子不是玩文字游戏,肚子里要有东西才能表达出来。因此,重要的是要深入采访,要了解、熟悉许多以前并不了解、不熟悉的东西,每一次采访都是从头学起。写工农兵要像工农兵,写知识分子要像知识分子,写领导干部要像领导干部。必须找出每个不同的职业面貌、个性特点。
“知人知面难知心”。人的经历、事迹容易弄清楚,最难的是探索人物的内心世界。好比同桌多年的老同学、老同事都很难做到彼此知心,何况是只见几面的采访对象?我的体会———正像俗话说的那样:“你要别人爱你,你首先要爱别人。”我首先向他推心置腹,他才有可能向我掏心窝子。以心才能换心。
我在采写《妈妈教我放鸭子》这篇通讯时,曾经坐着小划子到湖边找“鸭”姑娘陈惠容。她看见我,十分拘束。我也不知该谈些什么。只寒暄几句,感到没啥好写的,就回来了。几个月后,她当选为全国妇女代表。在武汉市召开的湖北省妇代会上,我去找她。她有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拘束减少了几分。我告诉她,我在干校养过鸡。鸡,活蹦乱跳,像群淘气的小孩子。人们都爱把养鸡的妇女叫做“鸡妈妈”。即便没有结婚的小姑娘,一养鸡,就像在做妈妈。她一听,高兴了,告诉我许多养鸭的知识、趣事。例如:她发现鸭子有好多地方像人。年轻的鸭子喜欢打扮,有蛋的鸭子像人怀了肚子,以及爱干净、知道害怕、害臊、不看表知道钟点等等。我想:“鸭”姑娘的劳动是平凡的,她的心灵是美的。于是,我写了《妈妈教我放鸭子》,用小姑娘的眼睛、口气来谈她养鸭的经过和切身感受。文章刊出后,大受欢迎,还被评为全国好新闻。
人们常说:“看人下菜碟”。这句话用在采访工作上,也十分恰当。人心就是一把一把不同的锁,要用不同的钥匙才能打开。要注意的是:来不得半点浮夸虚假、油腔滑调。记者只有自心真诚,才能换取对方的信任。 《写人要写心》(由[
xszw.org]整理)生成时间:2008-3-15 23:3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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