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爪哇岛的作品

    爪哇岛的作品
  作家传记
  爪哇岛,新散文作家,本名刘光辉,现供职于山东平原县委组织部。555
  生活备忘录之一:
  大 河
  文/爪哇岛
  这条鲁西北的大河紧邻陈庄的西侧,有几十米的宽度,比十几里以外的运河还要宽,
  但它只有一个不起眼的名字,它被称为“沟”,让我一直感到不公平。就象为一个人的坎
  坷遭遇而愤愤不平。
  大河在我之前就已经有了,它几经改道、开宽和清淤才有了今天的样子。它平时总是
  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任凭顽皮小子们作威作福。只是在我四五岁的时候(由[xszw.org]整理),忽然发了大水,大水漫过河岸,河上的四五座桥象下饺子一样扑扑腾腾地不见了影子。一个过路的人摇
  摇摆摆地过河,手里举着衣裳一晃就没了,连声哎呦都没叫出来。我还记得那时水都漫过
  了漆盖,村西头的二愣子用根棍子撑着一大块门板子在大街上横冲直撞,不小心撞上什么
  东西,他一个趔趄就栽了下来。那一年,我们没少捞鱼,鱼比兔子还会捉迷藏——水退了,从洇塌的土墙上进到院子里的鱼再也回不去了,看见一块泥在动,用脚踢上一下,一条
  鱼就出来了,比踢一块地瓜蛋子还容易。
  还是说河吧。大河有一年开宽,从十多米一下子开出去近五十多米,河泥全是细沙,
  都堆在河边上做了路基。那几乎是几十年来最美好的日子:河里没有一根水草,两米多深
  的水清得透底,你能看见大黑鱼的脊背在里面穷转悠,一些闪着鳞光的小鱼被它们吓得贼
  星一样乱蹿。当然,这样的日子要捉住它们非常困难,所能干的就是玩水。这当然是夏天。放学后背上草筐,打个诳语去拔草,到河边把草筐一丢,尽情的玩吧,一玩就是三四个
  小时:一个猛子扎下去十几米就冲出去了,捉“钟”是把一块砖头丢出去,一伙人四面八
  方地冲进水里摸。有一回老九一个猛子下去,鼻梁上顶出块血印子,手里举着一颗人头盖
  骨出来,把一伙人吓得魂飞魄散。后来有人说这里是古墓,兴许有古玉、金元宝之类的东
  西,大家就互相鼓劲去摸,结果摸上来的泥猴、蛤蜊、大蜗牛和不成型的骨头渣子倒有一
  些,再后来,大家就只玩水,不再提什么元宝之类的劳什子了。
  水玩多了,身上容易被水泡“发”了,尤其手脚,象现在人害脚气,于是用衣服兜些
  水上岸,到路中央,那时正是中午,少有人行,路上的细沙被日头晒得滚烫,把水浇上,
  人躺下,以沙覆身,人就象钻在被窝里,舒舒服服地小睡一觉,等于“洗”了个日光浴。
  但往往乐极生悲:忘了拔草。等想起来就晚了,只好就近到树上折些树枝“撑”在筐上,
  偷偷摸摸进家,没人注意将筐往大草堆上一丢,就万事大吉啦。但若被发现,骂一顿甚至
  打上两巴掌也是正常的。
  河水少的时候,就可以摸鱼了。有一回我们摸鱼,一伙人把水搅得浑黄,正捉得起劲,忽然小八子一声狂叫,冲上岸去,被狗咬了一样乱跳乱叫,将我们骇得一起蹿上岸,才
  发现这家伙雪白的大腿上伏着一条蚂蝗。大家都吓傻了,幸亏是中午,有赶集的人回来,
  看见了就大叫一声别乱动,脱下鞋用鞋底抽,几下就把那条蚂蝗给抽下来了,小八子的腿
  又红又肿,上面还有个血洞。我们立刻一
  哄而散,整个夏天没人再敢去那个地方下水。
  但毕竟这条河是我们童年所有的快乐。第二年,“记吃不记打”的我们换个地方又下
  水了。我们在水里打架、吵闹、和好,越过河去对岸的瓜地里偷瓜,让瓜农追得鸡飞狗跳,一天天没心没肺地在河边过日子,将大人们认为风平浪静的童年过得惊天动地。这些,
  让我们与这条河绑在了一起,多少年后的今天回头望回去,竟发现,童年的故事竟是这条
  河的故事。
  最让我们感到幸运的,是我们没有一个人被这条河吞没,也就是说,我们都越过了这
  条河而活到了现在。有一年秋后,天都大凉了,河里的水涨到了多半河。有人说来了条大
  鱼,有一米多长,在河里来回出现,总是不走。我们来了精神,老九就偷了他爹的一杆铁
  叉,是他爹扔猪圈粪的家什,后面拴了条绳子,我们雄赳赳气昂昂地去叉鱼,也果然看到
  了那条鱼,又果然是一米多长呢脊背比狗腰还粗,我们合伙拼命地将粪叉叉出去,不料绳
  子半路就滑下来,那条大鱼象领着叉走一样前面带路,那把粪叉摇摇晃晃地在后面跟着,
  象条狗一样没出息地越走越小,最后连根尾巴尖也见不到了。
  就是那一次,老九差点被他爹一巴掌打回老家去。他爹哭咧咧地去河边想找回那把叉,但河水又涨了,有些发黑,什么都看不见。他爹捞了一天也不见踪影,心疼得直搓手,
  说:三块钱又没了三块钱又没了……后来再也没见到那条鱼和铁叉。老九后来就跟他爹讲
  宽心话:“那条鱼可能就缺一把粪叉,要不,它干吗一直在咱们这儿穷转悠不走,给它粪
  叉它立马就走了?”老九他爹气哼哼地瞪了他一眼,说:“你少咧咧,一条鱼就缺你家的
  粪叉呀?你家的粪叉比别人的香?”老九就再没敢出声。
  上几天做梦,梦到了这条河和从前的这些事,我忽然在梦中没来由地喊:快跑快跑。
  醒来发现是在做梦,又没来由地伤心了一回。
  回陈庄看看,鲁西北的这条大河已经变小了,真叫沟了,河坡上到处都是小沟,那些
  细沙又淤回河里去了,更糟的是水少了,臭了,看看,已是非常的寡味。
  想到那个梦,这条河叫臭水咬了,再跑也不管用了。只好杂乱地记下这些,好叫自己
  记得,从前有一条叫“沟”的大河,曾经碧波荡漾……
  生活备忘录之二:
  大地上的村庄
  站在大地上的任意一点闭上眼睛,随意向任何一个方向一直走下去,总会有一个村庄
  在那儿等着你。他们一律上百年或者上千年的岁数,可你看不出他们有半点老态龙钟的样
  子,相反,他们不是飞檐红瓦、绿树雪墙,就是小桥流水,鸡鸣犬吠。许多院门上还贴着
  半红的门联儿,印证着那种鞭炮齐鸣的喜气儿还在。
  他们还有说不完的故事。
  从前的,现在的,传奇的,鬼怪的,无计其数。去问村里岁数最大的人,他最为详尽
  的讲述也显得有些支离破碎,一知半解。
  一个村庄有一个名字,简单洗练得一语道破。但你想将他一览无余是办不到的,你的
  努力只会象一种拆解,越拆越多,越拆越多,最终让你失去信心。
  如果村庄是一棵大树,一个人就只能是他的一片叶子,几十年的人生只是一个春夏,
  今年落下去,明年再长出来的就肯定不是你了。
  即使如此,数百口甚至上千人的村庄,扶老携幼的村庄,前赴后继的村庄,你却看不
  到一点不堪重负、步履凌乱的影子和迹象。他总是有序地归置好一切。象一只母鸡尽力伸
  开翅膀保护好它 的每一只鸡崽。人行千里最后惦记的仍是落叶归根。从出生那天起,这
  个村庄就成了这个人最安全的地方,回不到这里,就算灵魂飘在空中,飘在金碧辉煌的宫
  殿上空,他也会感到痛心,一生最大的心痛。
  所以,村庄是轻易不会挪动地方的,他知道那些随风而去的人早晚要回来,为了不让
  他们回来扑空,他总是原封不动地略微修饰一下自己的形象,好让回来的人即使半夜中摸
  黑回来,也能摸回家,摸到他们熟悉的炊烟、小路和浓浓的从小闻惯的气息。摸到自己因
  激动而不可收拾的心跳。
  村庄的路不在地上,他总是不断地向高处走去,在不可高的高处,他知道一切,包容
  一切。许多人,或者说一代一代人跟着他向高处去。他们到底走到了哪里,看到了什么,
  因为没有一个人回来,所以我们一概不知。但是肯定,在那个不可高的高处,还有一个与
  我们的村庄一样的地方,他秉承了村庄里一切美好的向往,吸引着一代又一代人的目光。
  因此,一个村庄是不可战胜的。你可以冲垮一段泥墙,卷走一片屋顶,拔掉几棵大树,就是没法象抹掉雪地上的脚印一样抹掉一个村庄。走了的人再回来,修好院墙,植上几
  排小树,养几只鸡,喂一只小狗,村庄就会还是原来的村庄。只要有人,一个村庄就有了
  无穷的生机和活力。
  一个村庄总是记满了人的故事。这些大树的叶子,让村庄一年年丰满充实,直至果实
  累累。
  我一直喜欢翻看地图,尤其是市县一级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全都是村庄的名字。那
  些饱蓄故事的名字真是千奇百怪,有的直接,有的随意,有的雅致,有的机智,有的名字
  本身就隐含着一段美好的传说,或者是一个典故。他们偶尔会有 重名的,但也只是说明
  当初的命名者英雄所见略同。不过最根本的,是每个村庄,都有自己难以言传的体香。不
  必去特意的寻找什么证据,你只要细心留意那些鸟,那些成千上万的鸟,那些有名无名的
  鸟,那些南来北往迁徙数千里的鸟,第二年从南方回来,总能从成千上万的村庄中毫不费
  力地找到它们去年 的故乡,甚至将巢筑在分毫不差的旧房檐下,酒枝杈上。就算相邻不
  远的两个村庄如何相似,甚至于名字也一样,它们也不会出现半点差错。
  我六岁那年,带着三岁的弟弟第一次出门“远行”——去几里外的姥姥家。中途回头
  遥望我的村庄,竟是那么温暖、亲切,它比别的村子更让我有一种安全感。到八岁的时候,我就可以偷偷带着小弟兄们去十几里以外的县城赶集。我说这些,是说我的小村子不但
  给我安全感,也培养了自信心。但是现在,我的儿子,马上要八岁的儿子,在县城里住着
  却连穿越马路都会令人提心吊胆,更别说他一个人会到县城内的集市上去赶集了。我在小
  时候,对村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 瓦都熟悉到了了如指掌的地步,甚至各家的大人小孩
  、他们的很多远近亲戚、他们家的鸡鸭牛狗等等的脾气都了然于胸。
  村庄是大家的,在这里,我的村庄就是我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每个人都是主人,
  他永远不会有陌生感,不会孤立无援。就算他是个孤儿,他也不会手足无措,拘谨害怕。
  “吃百家饭,穿百家衣”一样让他快快乐乐地生活,一天天长大成人。
  就象每个人一样,每个村庄也有一张自己的脸——那是一张让村里人倍感亲切的脸,
  他表情丰富,不愠不怒,从不摆出一种脸色给人看,村人也不会想摆出一种虚伪的脸色行
  事,从来也没人有这种想法。因此,无论是浪子还是骄子,村庄都会平等对待,恶人和伟
  人都一样有自己的籍贯。这也符合一棵大树的性格:他不会因为一片叶子长得阔大无比或
  者扭曲变形就给他另外的脸色和待遇。一个人的一生,就是那么简短的一个春秋,太短暂
  了,眨眼间就会风吹叶落,保护都来不及,又哪里忍心去苛责呢?
  因此一个村庄就几近于佛,“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而佛从神事。如果村庄
  不是隐居民间的神,他怎会数百年甚至上千年仍然不见苍老呢?
  岂止是不见苍老,那简直是应该算得上返老还童、返璞归真的。
  生活备忘录之四:
  老 槐 树
  很惭愧我对音乐只知道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否则我只要完全照搬老槐树的长势,就可
  以谱一曲老树圆舞曲,或者像“祝你生日快乐”、“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之类的经
  典曲段,因为那枝杈像极了五线谱,这些音乐在天空明目张胆地谱着,蝴蝶或者蜜蜂们的
  行动是否按着它们的节奏进行?而且这些旋律是否就像我们的手机、传呼机的振铃一样被
  蜜蜂们频繁地使用着?我不得而知,你们也不得而知。对大自然的事,我们几乎都无知到
  一穷二白的地步,虽然可以武断地指手画脚、品头论足而且自以为是。
  老槐树就那么像任何一棵树那样站着,既不老态龙钟,也不昂首挺胸、意气风发,也
  就是说你看不出他的年龄,也看不出他的资历,他就是一棵树,几十年来一直是一棵树,
  仅此而已。他一直站着,不像一匹马或一只鸡那样站累了就换换脚,换换姿势,我是说他
  没有像通常的一些老树空着树身偷工减料无官一身轻地装模作样地增加神秘感,也没有歪
  起一个肩膀增加幽默感,更不会噘起嘴唇来磕磕巴巴发一通老骚说一些昏话。老槐树看不
  出高也看不出大,他那么一棵树的样子,你注意不注意他都是一棵树。
  老槐树的枝叉有些规律,看起来就有了一番景致,他春天花团锦簇,夏天绿油油一片,秋天开始就叶子一片少过一片地少下去,最后有不少槐树豆子在枝叉上结着,那很像一
  些音符的符号,这都没什么新奇。新奇的是春天,槐树像别的树一样大团大团地爆开,香
  味是那种开胃的香,从头顶直达四肢的清冽,开天目开心窍地香。这不光吸引得有翅子的
  昆虫们脚步趔趄醉儿晃荡,像蚂蚁这类徒步活动家也跃跃欲试,十几米的高度,肯定被蚂
  蚁们目测成海拔上千米的水平。两只蚂蚁在半山腰相遇了,互相打打拍子,碰碰触角:老
  兄,怎么下来了?听说上面是云烟缭绕的天堂呢。嗨,别提了,高处不胜香啊,没受不了
  的罪只有享不了的福,我这穷命,只好往下面歇歇再说吧。这时候“铃儿响叮当”就响了
  ——哈,向上的蚂蚁传呼机响了,是更上面的朋友在催他呢,于是匆匆而别,各奔前程。
  蚂蚁们是否得过痄腮不得而知。但是许多小孩子因狂吞槐花而把腮帮子肿成馒头的却
  大有人在,只要看见腮帮子抹满黄乎乎的药膏且满眼羞怯的神情,那准是偷嘴没把门的出
  了丑了。不过,这挡不住他再看见槐花,旧病重犯,眼神“噌”地一下雪亮起来,跃跃欲
  试地欲罢不能。有一年我因辅导学生回家晚,路遇一伙学生在路边摘槐花,有个五年级的
  女孩居然比她的弟弟爬树还快,他们坚持把摘下的槐花枝插到我的自行车上,使我不得不
  拥着一车雪白的清冽的槐花回家,心情便也雪白灿烂了许久。
  老槐树在我的生活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在整个槐花季节,我总是以旧换新地在房间
  里插上几支槐花。槐花生吃是经常的事,虽然像小孩子一样狂吞暴餐的事不会发生了,但
  我仍能品味到童年时就一形成的甜蜜,那种六七岁的甜成年后就再也遇不着了,因为品来
  品去,仍要回到童年时舌尖上的感觉。
  老槐树不单凝聚着或者说满足了我们童年对甜的所有幻想和需求,而且也成为我们的
  一种乐园。尤其是夏日,男女老少在树下,坐着一只鞋子或者坐在他凸出地面的粗大的根
  系上,到各类传闻及讲古中去漫游,也就是因此,我们知道了山西那棵树的传说:那棵老
  槐树不仅是天下槐树的祖先,也是我们这些迁居人的祖先的见证。证据确凿的说法,是我
  们的祖先从山西那棵老槐树下迁出时,故土难离而又不得不离,乡亲们难舍难分,为给后
  代留下见证,便将双脚的小脚趾甲砍掉一半,因此凡是小脚趾甲不全者一律是从那儿迁出
  的。我们马上将脚脱光,果然,那只小趾甲不是平滑的,而是长成了小球形,真是咄咄怪
  事!你不信吧,它分明那么有鼻子有眼地存在着,你信吧,又觉得这种说法不那么可靠,
  心里没底。但最终,我们商量的结果,是在没证据证明它假之前,先信着吧。因为谁也没
  法证明或者解释清楚大家的脚趾为什么变得如此奇形怪状。
  有了这种说法,我们忽然便对老槐树有了好感,甚至有了神秘感。但是,老树仍是那
  样,他对他喜欢或者厌恶的东西都是一种表情,一种态度。如果人也算一种东西,你会发
  现,就算一个人暗地里扎过老树几刀,留下的伤疤至今仍突兀地“亮”在那儿,老树也一
  样不动声色。
  其实,老槐树知道无数的事情,但他没说过一句话,他既没说出过他的惊喜,也没说
  出过他的忧伤和愤怒。他知道一切,包容一切,他让一些特殊的事情有了去处。
  自从知道了有关老槐树的传说,我们都感到了恐惧,因为我们有许多“恶行”埋在老
  槐树心里,我们甚至不敢再吃老槐树的槐花。大人们说不怕,知道改就是好孩子,槐树长
  出来就是给人吃的,你不吃他反而难受。坏事以后不做他就不会怪罪你。
  观察过一段时间,果然平安无事,我们对老槐树的宽阔胸怀和包容简直感恩戴德,对
  他的爱护从此更是无微不至。村里的小孩子都被教育:对你好的人,你要加倍地对人家好。
  包容过你的“触犯”,难道还不算好人吗?这个道理,太简单了,没有哪个小孩子不
  知道。
  555555555
  生活备忘录之五:
  阴 影
  小时侯我喜欢追赶深秋的云影。那时天高气爽,大地湿重 ,天上常常蓝得让人心慌。渐渐的,一些云丝被风吹到一起,像一把筢子搂起来的一抱柴火,但风又起了——这在
  秋风是再正常不过了——于是云朵拖着地上的一块影子,飞快地跑起来,这时,我就喜欢
  追那团影子,它飞快地跑,越过沟坎,绕过草垛,直到被一座房子或一条大河迎面拦住才
  罢休。我能看到那块云影像块绸子无声的滑过草坡、小树和沟沟坎坎,还有成片的庄稼,
  但最终,它又被吹成缕缕丝丝,影子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喜欢在飞奔中将一片阴影追得烟消云散。整个童年,不知有多少云影被我追得七零
  八落,上朵不接下朵,在跌跌撞撞中不知所云。
  就算云影阴凉,就算起初的云丝洁净如雪,可我仍不改初哀。我不明白,是不是许多
  的白加在一起就是乌黑的一团?弄不清楚,为什么挺白的东西聚在一起便越聚越黑,直至
  高立突兀,恶相丛生,甚至隐隐中杀气森然,让人心惊胆颤、呼吸困难。
  如果这种举动是一种罪恶,那我的童年完全能够算得上“十恶不赦”、“罄竹难书”
  了。再按因果报应归类,我后来的频频被阴影所追,也未尝不可算阴影们“君子报仇十年
  不晚”的一种报复和“践约”,如果童年对此有知,我定当少追散几片恶云,转身去追一
  只芦花小鸡或一只短毛笨狗。
  但悔之晚矣。小学五年级时我便被一片阴影撞了后腰,我第一次看见了死亡的阴影。
  那是一个大风鼓荡的下午,我们课后在风中狂奔,在飞奔中我击飞的石子伤到了“大个子”的眉梢,他被送到村诊所后,我开始在班主任的训斥中感到死亡的逼近:他眼瞎了怎么
  办?得了破伤风怎么办?你得赔,赔不上就赔命。我感到了恐惧,这种恐惧到晚上成了恶
  梦,我在梦中看到了“大个子”的葬礼,他娘被人架着,呼天抢地要死要活,我则被丢到
  墓坑的黑棺上活埋……还好,第二天便没事了,“大个子”护犊子的娘也没找我讨个说法。事实上,如果第二天仍没有消息,我也许真的会按班主任的提示提前自我了断。因为,
  我真的受不了那个恶梦连连的夜晚。有位作家曾说,他少年时有一年下水游泳,摸上来一
  个装死尸的麻袋,他就一下子成熟了。我极为赞同,一个人的成熟,多数是和死亡相连的。残酷往往在一瞬间教会我们一切。
  上师范时阴影再次来袭。我因鼻窦炎打青链霉素针剂,双耳嗡嗡作响,去看校医,校
  医是个嗓门尖细脾气粗暴的女人,她说你完了,这叫药物中毒,百分之九十九的会变聋,
  那百分之一是维持现状。我于是连夜去了北京,扎过满身的针灸,吃过近百副中药,最后
  只做了个小手术就好了。万幸我没有什么药物中毒。如果算收获的话,便是我曾在鲁迅文
  学院门口有过幻想。事实上,七年后,我的幻想终于变成现实。从这个意义上说,我应该
  感谢那个校医,没有她的恫吓,我便没有那次北京之行,也许我的后半生将是另外一种样
  子。因为正是这次外出,我在北京见到了另外的生活,看见了另一种天空。是这种生活让
  我有了奋斗的勇气。也是从此,当我再遇到女校医那类嚣张、武断、自负、狂傲的嘴脸时,就会想到这个收获。心里也有了温暖感,于是,平静、平淡地躲过了这种蛮横粗暴的伤
  害。
  在毕业等分配的一个中午,在县城大街的烈日下,一个亲戚忽然神情古怪地对我说,
  你婶子没了,在医院里,刚才。我愣了,高大健壮的婶子,说没就没了?怎么会?那个中
  午,医院空荡荡的办公楼楼梯上,我坐了好久,在那个河边上的太平间门前转来转去,我
  都没能想通这件事。这种感觉,在1997年母亲去北京动手术时更明显,我们一直等母亲做
  完手术近一个月才回家,因为母亲恢复得快,她甚至能和父亲去遛大街,去看望父亲的老
  同事,两个月后,我们在家里把一切都准备好了:被子也晒了,炕也换了,母亲要回家了,我们满心欢畅地等着母亲回家。但弟弟突然回电话,说头天晚上,母亲突然病重,整整
  抢救了一夜,可仍没能……直到许久之后,我仍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朦胧中又看到母亲笑
  着进了家门,我的泪水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地流下来……
  勿庸讳言,我们都是普通人。我们卑微、平淡,甚至自私。我们依赖亲情、家庭、友
  情、渴望富足。但是,这些都不是永远不变的,它们的消失像一片片阴云,从我们头顶掠
  过,投给我们深深浅浅的阴影。
  一个人的成长的确是个云朵堆积的过程,童年的瓦蓝瓦蓝的天空渐渐地就有了各种各
  样的云朵,直到最后像个布满洞眼的筛子。我们看到我们所依赖的一切总是突然之间就倒
  塌了,依赖性越强,打击便越重。我见过一个一半身子拖着另一半身子在街上“闲逛”人
  的,他一条腿“悠”过来,然后,愣一下,把剩下的另一半“带”过来。有人告诉我他曾
  手握大权,脾气暴躁,动不动就给别人好看,……我忽然像一下子释然了,像我童年狂云
  影一样,如果他知道现在在大街上遛个弯儿,也要让满大街的人“好看”一番,他当初肯
  定不会那么底气十足地把玩别人的尴尬、无奈和难看。
  人这几十年,在各种夹缝中讨生活,本身就是个“漏洞百出”的过程,这很像“种豆
  得豆”的过程,你扔出了鲜花,一转身几十年后会有个春天等你,相反,你扔出了石头,
  这快石头转个十年二十年回来后,也许正和你迎面想撞。
  于是,伤痕累累中,我们更怀念一种温情。我们总在生活的乱石丛里寻找那些充满温
  情的花朵,我们会永远记住那种呵护、照顾和体贴,一有机会,我们便会回报给整个春天。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小孩子都懂的道理。这也是我们赶散阴影、抗拒伤害的最
  好办法。
  秋天的村庄
  九月的村庄显得纯粹而清净,如同洗干净的一段白藕放在水边上,湿漉漉的闪着温润
  的光芒。一种母性的温柔风一样到处流溢,使得雪白的墙壁、深红色的屋瓦、浓郁的绿叶
  、到处游走的不安分的小狗和四处寻找食物的小牛,都在天光下透出一种散漫而真切的情
  味。微凉的细风吹过,淡淡的忧伤夹杂着淡淡的怀旧情绪,从那些触目所及的事物上扑面
  而来。
  进了九月,就象看到了下了车的新娘子,一切都是新的。这样新鲜的光芒把周围的一
  切都照得也焕发出新鲜的气息。曾经在夏天里经常如同瓢泼的雨天,现在都变得细小且连
  绵,所有的东西都被冲洗得干干净净。白墙红瓦在阳光下显得更加清新,好象刚刚刷了新
  涂料。高大的屋脊在远天的衬托中有着迷人的曲线。雪白的棉花已经开始在一些屋顶上铺
  开,去上面翻晒棉花的人完了事还不肯下来,要么双手叉腰,四处观望,要么站到屋脊上
  和邻居说说庄稼,扯扯闲话。从地上望去,他们好象变了样子,变得面目可亲起来。
  九月的天空高远宁静,瓦蓝的底色上是一缕缕绵延不绝的白云,象水一样流来流去没
  有定形。它们忽聚忽散的造型,常常吸引得孩子们大声说出他们的新发现,他们常常为了
  某朵云彩究竟像什么而争论不休,而这样的争论又常常没有什么结果。拿到大人那里也常
  常不了了之,而且还会被训斥一顿。所以孩子们多数都会通过打赌自行了断,于是,很容
  易就可以听到孩子们一次又一次的尖叫。周围看热闹的的几只狗,几只鸡,一群鸭子,还
  有谁家跟着小主人出来的小牛,也跟着起哄,叫喊声此起彼伏,乱糟糟的场面要持续很久
  才会静下来,但不久,又开始了。
  在辽阔的蓝天下,在九月的村庄里,你的忧伤常常不请自来,常常突然得莫名其妙。
  这是个最容易怀旧和最容易温柔的季节。谷场上,新鲜的草垛又高又大,金黄色的麦秸垛
  上顶着还没干透的泥帽子。黄泥小路上的树影显得绵长而深重,走上去立刻感到了清凉。
  太阳的光芒这时候明亮而不刺眼,这使一切都显得立体而明净,看他们那种若有所思的样
  子,如同刚刚换了一身新衣的孩子,在兴奋中保持着沉默,在沉默中又藏满了心事。
  九月的大地地气湿重,八月里还坚硬得浮起尘土的小路,现在都变得柔软而富有弹性,走上去会觉得脚下轻松而有劲,好象一下子年轻了许多。那些平时懒散惯了的鸡、鸭、
  猪、狗现在都喜欢跑到大街上撒欢,一只兴奋过度的杂毛狗在飞快地绕着圈地狂奔,肮脏
  的尾巴拖成了一条直线,累得伸出鲜红的舌头,呼呼直喘也不停歇,主人骂它“神经病”
  也不在乎,直到一不注意,一下子冲到了树荫里,哧溜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才慌不迭
  地爬起来,走到大路上使劲地抖着,企图把那些泥巴抖下去。主人被逗得哈哈大笑,这样
  的笑声对这个惹祸的家伙竟是一种鼓励,它甩甩头,一改刚才低眉顺眼的不好意思,转而
  把一群鸭子和几只鸡追得咕呱乱叫,四散逃奔,它终于觉得自己借此摆脱了刚才的尴尬,
  跟着主人昂首挺胸,如同披着半身黄甲,牛气十足。孩子们更喜欢在这样的小路上玩闹嬉
  戏,抡着硕大的扫帚扑蜻蜓,摔泥巴,逗蛐蛐,或者,唱儿歌。一头几个月大的小牛,瞪
  着水灵灵的大眼,看不懂这些把戏,就在旁边跑过来跑过去,想引起孩子们的注意,被骂
  了,就站住,想想,不明白,就再来。它低头奔跑的样子,很象它的那个七八岁的主人。
  村庄在秋天变得婉转而细水常流,如同一个母亲在哼唱着一首儿歌,悠扬、模糊、温
  柔而恬静。你在这个季节里可以很自由很单纯地走来走去,庄稼地里早就锄过了草,浇过
  了灌浆水,丰收在望,该忙的事情都已经忙过去了,需要的忙碌还没有到来。你现在需要
  的只是在田间小路上到处走走看看,小路上的青草浓绿茂盛,里面总是出其不意地跳出来
  一只青蛙或者蟋蟀,它们甚至不太在乎你的出现,它们跳出来,在那里愣了愣,好象在调
  整情绪,然后一转身就不紧不慢地跳走了。当然,你现在也是根本不在乎的样子,甚至对
  它们的出现没有反应。你仍旧在浓烈的庄稼混合气味里大口地吸着气,这样的气味沁人心
  脾,让人肺活量大增。你可以看到到处是高人一头的玉米、高粱,成片的看不到边的大豆
  和新鲜得叶子都支棱着好象一碰就断的青菜。
  你到处走走看看,并不是为了要再去忙点什么,事实上,现在你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忙,所有应该忙的都已经忙完了,应该做的都已经做完了,你需要的就只是等待,只是看看,看到心里十分踏实和欣慰的那种。在丰收将要到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了,
  你只要好好的享受就可以了。
  风没有方向,也没有目的,所以你总时刻觉得有风四处围着你转,时刻都在向你的脸
  上轻拂。你可以感到那种慰心的清凉和甜蜜,这种时候,你的甜蜜是那种淡淡的忧伤的甜
  蜜和淡淡的想说点什么的忧伤,这种忧伤无处诉说,心里到处荡漾着那种甜蜜的愿望。这
  样的愿望追赶着你,让你坐立不安,让你想找个对象表达你的疼爱,真的来到了这里,却
  又发现不知道应该对谁说出这些话,这里静静地站着的、躺着的、在草窠里顾自忙得不可
  开交的、吹拉弹唱自我陶醉的,都是那么招人怜爱。抬头看看天,看看又干净又飘逸的蓝
  天和白云,就觉得说和不说是一样的,来这里看看心里也就满足了。背着双手,把它们都
  装在心里,回家没事想想它们的小样子,晚上的觉就睡得很踏实,偶尔乐出声来,反而会
  吓自己一跳。九月的村庄,就象孩子和女人,让你生出无限的怜意和疼爱。心里的温柔,
  象那些吸足了水分的草一样,没来由的一夜之间就疯长起来。
  九月的恬静和温驯,在傍晚时直上蓝天的炊烟中变得更加诱人。柔和的微风中飘荡着
  饭菜的香气、炊烟淡淡的辣味,同时,又混杂着母亲叫贪玩的孩子回家吃饭的呼唤声,归
  栏的牛羊心满意足的叫声,回家的鸡鸭看到主人时一惊一乍的欢叫声,都显得遥远而清晰,温柔又亲切。即使多年之后的今天,我无意中又沉浸于这种回忆,竟然留恋忘返,迟迟
  不想打开灯,回到我的现实中来。虽然,我现在的生活同样让我感到欣慰,但是,九月的
  村庄在我的记忆里,是永远不可替代的。
   《爪哇岛的作品》(由[xszw.org]整理)生成时间:2008-5-17 13:39: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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