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景状物别具意境联想抒情雅兴盎然
游记《君山月夜泛舟记》,文字质朴而笔端含情,描摹粗放而渲染生动,别具一格地抒写了月夜环绕君山泛舟洞庭湖的情趣。文中雅兴,笔下意境,同眼中的月光湖色十分和谐:含情脉脉,恬静幽远。
“月是故乡明”。作者吴敏树(公元1805年—1873年),巴陵(今湖南岳阳)人,字本深,号南屏,清道光年间举人,当过浏阳训导,是桐城派后期作家。同治六年(公元1867年),丁卯七月十五圆月当空之夜,他结伴泛舟漫游家乡名闻遐迩的胜景洞庭湖、君山,观赏月光如水、水色如天,同游者又是当地的僧人及子孙辈,自是乡情亲切,游兴更浓。
在这种特定的心境、情境、氛围之中,作者精心描摹月夜泛舟中所见的景物,原本是寻常风物的一列渔火、一株古樟,也独具异趣:南崖下,月水相映如同金碧图画的湖面,向西一列排开十几处闪烁的渔船灯火;突兀于高崖之上,从岳阳城遥望君山惟一可见的大树——足足有十多围粗的大樟树,月下舟中仰视所见的树影;那水面映照出的岳州城灯光;那从君山山根水底涌出的“白团团若车轮巨瓮状”的湖云,那山色……,虽然都只是寥寥几笔,却是一派悠悠然,充满着诗情画意。即便描述舟中乘兴夜饮,着力渲染“月高中天,风起浪作,剧饮当之,各逾本量”的情状——夜深了,风大了,浪高了,对着高上中天的明月和翻滚飞溅的波浪,痛痛快快地饮酒,由于漫游畅快,游伴亲切,几位都有些忘乎所以,喝过了自己的酒量——同时也不忘添上恬淡的一笔:“超上人守荤戒,裁少饮,啖梨数片”。此时,此地,此景,此情,洋溢着何等清醇、温馨、醉人的乡情、亲情、友情!难道不愈发显现出此番月夜泛舟、故乡览胜的迷人的独特神韵!
更何况,作者在文章一开头便层层递进铺垫,反复烘托:先道秋天月夜湖上泛舟是上乘的游览;继而强调,这样的游览又以在洞庭湖中环绕君山夜游为最上乘;进而深情地说:“余平生以为胜期,尝以著之诗歌。”最后才让人欣慰地长舒一口气:“今丁卯七月望夜,始得一为之”,终于如愿以偿!可以说,为了让读者充分认识此次月夜泛舟游览所独具的奇趣,作者一开篇便不遗余力。
文章以小舟的行进为线索,写景、状物、记事,既向上不尽延伸,又向下不尽延伸,构成了令读者尽情鼓动遐想翅膀的艺术空间。
在“初发棹,自龙口向香炉”途中,着重勾画远眺南崖下十数星渔火,月下仰视君山高崖上独出的树影,以及仰天望月,明月徘徊于斗牛之间……这几句描写,由湖面,而高山,而天空,向上不尽延伸。
舟出香炉峡之后,则是着力点染背风处水平如镜,波澜不兴,响山前湖水下有地道通吴中的传说,以及水底宫殿“神人金堂”的神话……这几句描述,由水面,而水下,而水底,向下不尽延伸。
如此运笔,既富有变化,又层次井然地展现了月光湖色前后不同的各自特色,让月下洞庭湖的美妙景色,立体地呈现于读者眼前,更重要的是可以让读者更深切地感受到静谧、幽远、深邃的氛围和情调,进而浮想联翩,更为赏心悦目、心旷神怡!
作者善于缘眼前的风光景物,生发富有浪漫色彩的联想,也是这篇游记的一大特色。
由同游者黎君说的“苏子瞻赤壁之游,七月既望,今差一夕尔”这一句话引发,联想到当年苏轼畅游赤壁,以致雅兴倍增,大家一道朗诵了《前赤壁赋》中的咏月名句。让这次月夜泛舟洞庭湖,同名人名赋自然地联系了起来,更见风雅。“过观音泉口,响山前也。相与论地道通吴中……”这里也是联想;又由“神人金堂数百间”进而联想到“恍惚如可问”的“湘灵”、“洞庭君”。山背水湾,风平浪静,本是习见景象,作者却通过一系列联想巧妙地引出神怪传说,渲染水府灵域气氛。转入后湖,见到小船两侧云气升腾,弥漫湖面,就着孙子坡所说的“一日晚,自沙觜见后湖云出水,白团团若车轮巨瓮状者十余积,即此处也”,便顺势推测:“此下近山根,当有云孔穴耶?”这依然是联想。君山倒影里飘出团团白云,本不足为奇,因这一联想,倒也凭添了不少神秘色彩。总之,作者善于展开联想,天空水府,名人神仙,说东道西,指指点点,谈古论今,不仅巧妙地丰富了文章的内容,有力地烘托了作者及游伴们脱俗的雅兴、情趣,而且鲜明地显现了此文自成一体的独特风格,强烈地感染了读者。
(作者为中国人民大学教授)
附:君山月夜泛舟记
[清] 吴敏树
秋月泛湖,游之上者;未有若周君山游者之上也。不知古人曾有是事否? 而余平生以为胜期,尝以著之诗歌。今丁卯七月望夜,始得一为之。
初发棹,自龙口向香炉。月升树端,舟入金碧。偕者二僧一客,及费甥、坡孙也。南崖下渔火十数星,相接续而西,次第过之,小船捞虾者也。开上人指危崖一树曰:“此古樟,无虑十数围,根抱一巨石,方丈余,自郡城望山,见树影独出者,此是也。”然月下舟中仰视之,殊不甚高大。余初识之。客黎君曰:“苏子瞻赤壁之游,七月既望,今差一夕尔。”余顾语坡孙:“汝观月不在斗牛间乎?”因举诵苏赋十数句。
又西出香炉峡中,少北。初发时,风东南来,至是斜背之,水益平不波,见湾埼,思可小泊,然且行。过观音泉口,响山前也。相与论地道通吴中,或说“有神人金堂数百间,当在此下耶?”夜来月下,山水寂然,湘灵、洞庭君恍惚如可问者。又北入后湖,旋而东。水面对出灯火光,岳州城也。云起船侧,水上滃滃然。平视之,已作横长状,稍上乃不见。坡孙言:“一日晚,自沙觜见后湖云出水,白团团若车轮巨瓮状者十余积,即此处也。”然则此下近山根,当有云孔穴耶?山后无居人,有棚于坳者数家,洲人避水来者也。数客舟泊之,皆无人声。转南出沙觜,穿水柳中,则老庙门矣。《志》称山周七里有奇。以余舟行缓,似不翅也。
既泊,乃命酒肴,以子鸡苦瓜拌之。月高中天,风起浪作,剧饮当之,各逾本量。超上人守荤戒,裁少饮,啖梨数片。复入庙,具茶来。夜分登岸,别超及黎,余四人循山以归。明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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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是故乡明”。作者吴敏树(公元1805年—1873年),巴陵(今湖南岳阳)人,字本深,号南屏,清道光年间举人,当过浏阳训导,是桐城派后期作家。同治六年(公元1867年),丁卯七月十五圆月当空之夜,他结伴泛舟漫游家乡名闻遐迩的胜景洞庭湖、君山,观赏月光如水、水色如天,同游者又是当地的僧人及子孙辈,自是乡情亲切,游兴更浓。
在这种特定的心境、情境、氛围之中,作者精心描摹月夜泛舟中所见的景物,原本是寻常风物的一列渔火、一株古樟,也独具异趣:南崖下,月水相映如同金碧图画的湖面,向西一列排开十几处闪烁的渔船灯火;突兀于高崖之上,从岳阳城遥望君山惟一可见的大树——足足有十多围粗的大樟树,月下舟中仰视所见的树影;那水面映照出的岳州城灯光;那从君山山根水底涌出的“白团团若车轮巨瓮状”的湖云,那山色……,虽然都只是寥寥几笔,却是一派悠悠然,充满着诗情画意。即便描述舟中乘兴夜饮,着力渲染“月高中天,风起浪作,剧饮当之,各逾本量”的情状——夜深了,风大了,浪高了,对着高上中天的明月和翻滚飞溅的波浪,痛痛快快地饮酒,由于漫游畅快,游伴亲切,几位都有些忘乎所以,喝过了自己的酒量——同时也不忘添上恬淡的一笔:“超上人守荤戒,裁少饮,啖梨数片”。此时,此地,此景,此情,洋溢着何等清醇、温馨、醉人的乡情、亲情、友情!难道不愈发显现出此番月夜泛舟、故乡览胜的迷人的独特神韵!
更何况,作者在文章一开头便层层递进铺垫,反复烘托:先道秋天月夜湖上泛舟是上乘的游览;继而强调,这样的游览又以在洞庭湖中环绕君山夜游为最上乘;进而深情地说:“余平生以为胜期,尝以著之诗歌。”最后才让人欣慰地长舒一口气:“今丁卯七月望夜,始得一为之”,终于如愿以偿!可以说,为了让读者充分认识此次月夜泛舟游览所独具的奇趣,作者一开篇便不遗余力。
文章以小舟的行进为线索,写景、状物、记事,既向上不尽延伸,又向下不尽延伸,构成了令读者尽情鼓动遐想翅膀的艺术空间。
在“初发棹,自龙口向香炉”途中,着重勾画远眺南崖下十数星渔火,月下仰视君山高崖上独出的树影,以及仰天望月,明月徘徊于斗牛之间……这几句描写,由湖面,而高山,而天空,向上不尽延伸。
舟出香炉峡之后,则是着力点染背风处水平如镜,波澜不兴,响山前湖水下有地道通吴中的传说,以及水底宫殿“神人金堂”的神话……这几句描述,由水面,而水下,而水底,向下不尽延伸。
如此运笔,既富有变化,又层次井然地展现了月光湖色前后不同的各自特色,让月下洞庭湖的美妙景色,立体地呈现于读者眼前,更重要的是可以让读者更深切地感受到静谧、幽远、深邃的氛围和情调,进而浮想联翩,更为赏心悦目、心旷神怡!
作者善于缘眼前的风光景物,生发富有浪漫色彩的联想,也是这篇游记的一大特色。
由同游者黎君说的“苏子瞻赤壁之游,七月既望,今差一夕尔”这一句话引发,联想到当年苏轼畅游赤壁,以致雅兴倍增,大家一道朗诵了《前赤壁赋》中的咏月名句。让这次月夜泛舟洞庭湖,同名人名赋自然地联系了起来,更见风雅。“过观音泉口,响山前也。相与论地道通吴中……”这里也是联想;又由“神人金堂数百间”进而联想到“恍惚如可问”的“湘灵”、“洞庭君”。山背水湾,风平浪静,本是习见景象,作者却通过一系列联想巧妙地引出神怪传说,渲染水府灵域气氛。转入后湖,见到小船两侧云气升腾,弥漫湖面,就着孙子坡所说的“一日晚,自沙觜见后湖云出水,白团团若车轮巨瓮状者十余积,即此处也”,便顺势推测:“此下近山根,当有云孔穴耶?”这依然是联想。君山倒影里飘出团团白云,本不足为奇,因这一联想,倒也凭添了不少神秘色彩。总之,作者善于展开联想,天空水府,名人神仙,说东道西,指指点点,谈古论今,不仅巧妙地丰富了文章的内容,有力地烘托了作者及游伴们脱俗的雅兴、情趣,而且鲜明地显现了此文自成一体的独特风格,强烈地感染了读者。
(作者为中国人民大学教授)
附:君山月夜泛舟记
[清] 吴敏树
秋月泛湖,游之上者;未有若周君山游者之上也。不知古人曾有是事否? 而余平生以为胜期,尝以著之诗歌。今丁卯七月望夜,始得一为之。
初发棹,自龙口向香炉。月升树端,舟入金碧。偕者二僧一客,及费甥、坡孙也。南崖下渔火十数星,相接续而西,次第过之,小船捞虾者也。开上人指危崖一树曰:“此古樟,无虑十数围,根抱一巨石,方丈余,自郡城望山,见树影独出者,此是也。”然月下舟中仰视之,殊不甚高大。余初识之。客黎君曰:“苏子瞻赤壁之游,七月既望,今差一夕尔。”余顾语坡孙:“汝观月不在斗牛间乎?”因举诵苏赋十数句。
又西出香炉峡中,少北。初发时,风东南来,至是斜背之,水益平不波,见湾埼,思可小泊,然且行。过观音泉口,响山前也。相与论地道通吴中,或说“有神人金堂数百间,当在此下耶?”夜来月下,山水寂然,湘灵、洞庭君恍惚如可问者。又北入后湖,旋而东。水面对出灯火光,岳州城也。云起船侧,水上滃滃然。平视之,已作横长状,稍上乃不见。坡孙言:“一日晚,自沙觜见后湖云出水,白团团若车轮巨瓮状者十余积,即此处也。”然则此下近山根,当有云孔穴耶?山后无居人,有棚于坳者数家,洲人避水来者也。数客舟泊之,皆无人声。转南出沙觜,穿水柳中,则老庙门矣。《志》称山周七里有奇。以余舟行缓,似不翅也。
既泊,乃命酒肴,以子鸡苦瓜拌之。月高中天,风起浪作,剧饮当之,各逾本量。超上人守荤戒,裁少饮,啖梨数片。复入庙,具茶来。夜分登岸,别超及黎,余四人循山以归。明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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